Dream Invasion

【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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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并安静]

wb:叁弆三
(头像:shia)

【米英】繁花似你

—繁花似你

 

文/伞句

CP:米英

原作:APH

 

*艾米丽x罗莎


*** 

酒店客房电话响起时,我已经清醒了一个多钟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看着电视里的深夜节目。忽然从右边传来的铃声吓了我一跳——握在掌心的遥控器因手腕的颤抖而滑到了地毯上,这让我意识到原来自己根本没看电视而是一直在认真地发呆。

 

我伸手取过墙上的电话听筒凑到耳边,开口:“喂。”

沙哑的声音让我反应过来嗓子有点干。

 

那边随即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琼斯小姐您好,现在时间是上午四点三十五分,为了不耽误您的航程,请于三十分钟内下楼办理退房手续,我们的酒店接送人员已在大厅等候。”

“我知道了。”

“打扰了。”

 

我把听筒挂回墙上,又往被子里缩了些,歪过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尽管从刚才开始我就根本不知道上面的人在说什么。

在这样呆坐了大概十分钟后,我掀开被子下床,从旁边的桌面拿过外套穿上,又走到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

当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憔悴的面容时,我真想一把将这张皮撕下来。

还是应该化个妆,顶着这张不堪入目的脸出门可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现在哪有时间,何况我也没心情。

 

得了艾米丽,现在是凌晨四点,走在街上也没人能看清你长什么样,有什么好怕的。

 

我使劲拍拍脸,回到客厅拉过床边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房间。

 

 

窗外还黑着。长长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左右两边望去都没人,这让我记起以前看过的一部恐怖片。

该死,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想起来。

这下好,我又被自己吓到了。

为了今后不再发生或少发生这种丢脸的情况,我想自己该彻底戒掉这种年轻人才会用来寻求刺激的玩意。

我关上房门,努力打散脑海中的惊悚画面,快步朝电梯走去。

有些冷,大概是因为刚从被子里出来,也可能是半夜气温太低。

 

来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电梯门上方横着一排小小的灯泡,对应着楼层数,此刻那滴孤独的灯光正静静地跳转,慢慢朝我而来,这让我有种被需要的感觉。

最后灯光静止,面前的门无声地开了,电梯里空无一人。我知道这是当然。

我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铁盒子,觉得它像一个可移动的墓碑。这个想法让我笑了出来,于是我拉着行李箱欣然踏入其中。

 

来到大厅时,酒店人员已经站在那等候。即使是半夜四点钟每个人脸上也没有一丝倦容与不满,经理小姐的微笑在精致妆容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美丽,我想这就是高级酒店与街边旅馆的区别之一。没等我开口,对方就主动走了过来笑着道:“晚上好,琼斯小姐,接下来请容我为您办理退房手续,这边请。”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取过我的行李箱——我差点反射性地转身给他一拳,他温柔地道:“琼斯小姐,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先为您将行李放入车里。”

我花了一两秒才看清对方的制服与胸前的名牌从而确认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于是点了点头,松手了。

我似乎更加神经质了。

 

身体里沉着一大块疲倦,拖得我快走不动步子。我觉得自己像动画里那些夸张的卡通人物,吞下了一块和身体同样大小的铁或是别的什么,让我无法移动。

只睡了几小时是一个原因,而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我也清楚。

 

来到服务台,带路的女经理从一旁打开半身门进去,站在台后与我面对面,看着电脑屏幕开始敲打键盘。

我靠在高脚椅旁等待她办理手续,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知道是谁。

 

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只是确认一下以免叫错人而已,然后划开通话凑到耳边。

“怎么了?”

我尽力想表现得精神点,但声音还是低沉无比。算了,反正对方肯定也早就听习惯了。

 

“艾米亲爱的,你现在在哪?”

“酒店,正在办退房手续,马上去机场。”说话间我转身看了眼服务台后墙面上挂着的一排钟,确认美国此时还是白昼。

“你什么时候回国?”耳边响起了这个月内听到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我不自觉地叹口气,这问题又让我烦躁起来,“想回的时候就回。”

 

说完这句话,女经理微笑着来我面前,无声地将证件交还给我,而后抬起手朝向大门,示意“请”。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

 

“你这孩子……”电话那头也跟着叹气了,“虽说我和你父亲也不是反对你什么,但你这样……我们还是会担心啊……”

“妈……之前不是跟你们说清楚了吗,”谈到这个话题我越发焦虑了,“你别担心,真的,我现在很好,等我给自己休完假就回国,不会再到处乱跑了,好吗?”

总之,先哄好这位总把自己女儿当小孩的母亲吧。

 

出到酒店外,温度一下跌了。

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冰凉的细小雨珠,落在脸上,刺得人心烦意乱。

好在几步开外已经停好了车,一旁的侍者正将车门打开,满脸微笑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朝他点点头,坐上后座,下一秒便回到了让人舒适的空调环境中。

门被温柔地关上,车跟着发动。

 

电话里老妈还在讲些有的没的,我几乎没听进去。

说实话,她在某些方面真不像个美国人。要我说,哪有那么多可担心的,她却总还把我当成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生怕我出什么事。退一步讲,就算我真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又能出什么事?

她大概忘了当年还是中学生的我和她走在路上遇见一个劫匪而后对方被我徒手打跑的光荣事迹了,明明这事还登上了镇报。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直到她把那些例行劝说吐干净后,我丢下一句“好了知道了我争取下个月回国”,接着不等那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所以我相信她明白话中含义,不会对此抱有期待的。

 

 

车子很快到达机场。

司机贴心地为我搬下箱子并推来了机场行李车——虽然其实我并用不到,在把我送进候机厅后才离开。

他走之前我从钱夹里抽了两张钞票给他。

 

我看了眼大厅的电子登机时刻表,接着朝值机柜台走去。

 

路上我遇见一组东方家庭。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

那小姑娘的黑色长发让我想起我第二个女友,也是一头漂亮的黑发,当初我就是被她这点所吸引才去追求她。然而我们交往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

理由?我只能说别用发色判断你是否喜欢一个人。

 

 

这个时间段的机场人少,这让我的手续在几分钟内就办理完毕。我没有托运行李,毕竟就这么点东西还用不着扔上另一架飞机。拿到登机牌后我拉着箱子前往安检处,结束后朝登机口的方向去。

 

三号登机口外只得寥寥数人。我挑个空位坐下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十七分。

毫无睡意,不如说越发精神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在上个国家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当然这只是个玩笑话,无聊的,玩笑话。

如果失眠的原因真这么单纯就好了。

 

不过说到这个,我一时想不起来一星期前我待在地球的哪个角落。

没办法,这几个月我跑了太多地方,一觉醒来记忆错乱是常有的事,差不多已经习惯。

好在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有办法让自己回到现实来站好。

我低头看向躺在手心里的手机,划开屏幕打开相册,翻到一星期前的时间轴。

 

阴雨天,开始落叶的树,红色的被称为“鸟居”的大拱门,和背后那个像有幽灵居住的老房子,当地人把那叫做神社。

和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同样是个小岛国。

 

电子设备,确切说相机,真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它能代替大脑存下许多记忆,精准无误。

我将屏幕按灭,仰头闭上了眼,开始进一步回忆。

 

日本是个湿气略重的国家,刚开始到那多少有些不习惯。不过气候和时差都不是问题,不出三天就能适应,让人难过的是那里的饮食。

有一次在一家餐馆里,我点了叫“定食”的东西(我后来才知道“定食”并不是一种食物的名字),店家端给我的米饭上倒满了一堆细小的白色颗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懂日语,也看不懂汉字,而店家那蹩脚的英语光是要忍住不笑就够困难了更不要说听懂。我只知道那玩意黏稠,像融化的奶酪,可味道远不如奶酪那么美好,不然也不会让我在走出店一小时后就在路边草坪里吐了一地。

上帝,东亚人的饮食都那么奇怪吗?那种东西真的不是撒旦的甜点?

不过在这点上,中国倒是好过许多。那里的人喜欢用炒的方式来进行烹饪,许多食材经这样处理后意外地很美味。虽然那边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奇怪食物,但大部分我还是能接受的。

辣椒除外。

中国人对辣椒的承受度实在是超出我的想象。上帝保佑他们的胃能在六十岁前不穿孔。

不过想想看,也有可能是我去的地方恰好嗜辣而已。

 

思绪正游离着,头顶响起了提醒登机的广播。

我睁开眼,忽然产生自己躺在天空下的错觉,那刺眼的阳光甚至让我晕眩了一时半会,我由此在座位上愣了近一分钟。

 

旁边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从座位里站了起来,看来刚睡醒。我用余光瞥见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然后他提着一个小皮箱走到入口开始检票。

 

似乎能听到飞机升空的声音,可我又不确定那是否是错觉。

有些耳鸣。这段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无论多么想冲出水面最后也只是让肺部的空气被水占据替换,我只能无力地在水底咆哮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气泡,可笑又徒劳。

 

头顶的光更刺眼了,晃得发白。我让自己从刚才那片想象里脱身,提起行李箱站了起来。而刚准备迈步,耳边便传来了什么声音。我循声抬头,眼中所见让我驻足在了原地。

 

那是一只鸟。

一只鸟。被困在这里。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到这来的,机场的墙上有窗户吗?我不知道,从不注意。

也许它是从正门口飞进来的。可这样一具小小的身体要怎么打开自动门?或许是跟随行人进来的吧。

 

这有些奇异的景象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仔细观察后我发现那似乎是一只普通的麻雀。

四周安静,此刻能听见它挥动翅膀的啪嗒声,细小但清晰。

它在天顶间来回乱窜,看样子是想冲出去,但那怎么可能。

当这句话轻描淡写地出现在脑海中时,我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那怎么可能。

是啊,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是不可能的。

 

嘿,看,我们可是同胞呢。

 

心情忽然更为阴郁了。

我最后同情地望了它一眼,转身走进了登机口,不再去思考被关在鸟笼和被困在机场到底哪个更悲惨。

 

走进廊桥温度又跟着骤降,这里的夜晚真他妈冷!

 

我脚下一顿,意识到刚才自己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不受控制地。

 

怎么了艾米丽……什么事使你这么烦躁,是刚才那只可怜的小鸟吗?

 

我隔着透明的墙望向外面,除了零星的灯光再看不清其他。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而来,我却只能靠一个长方形的玻璃盒子做庇护所。

 

调整视线焦距将目光退回来,下一秒便清楚看到倒影在漆黑镜面上的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让人生倦的脸。倒是相当符合一个快要步入三十岁阶段的女人的面孔。

我撇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加快脚步逃离这个空间。

 

 

每次乘飞机前我都会在脑中想象一遍飞机失事的场景。不是去详细构建机翼着火或是机体爆炸的画面,而只是单纯地思考到,也许我会死在这次飞行途中。

不过当然,每次的旅程都平安无比,甚至可以说是枯燥。我还宁愿飞机出点什么事好让我摆脱这种乏味呢…………不,这句话当我没说,开玩笑罢了,请让我平安到达目的地。

最后一句话我直接开口默念了出来,以便让上帝他老人家听得更清楚。

 

 

飞机准时起飞。我在让空乘拿来毛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我太累了。最近我总觉得怎么睡都不够,可一到夜晚却又难以入眠,总是早早醒来。

混乱的作息。

 

一觉无梦,再睁开眼时电子遮光板已经被打开,外面天蒙蒙亮。

 

我眯着有些发涩的双眼望出去——为什么我没带眼药水,发现已经能多少看见云层下聚集在一起的房屋,此时机内也响起了即将着陆的广播。

 

希望这个总是雨水绵绵的小岛国能用个好天气来迎接我——阴天就足够了。

 

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走出机场时,外面下起了一场不小的雨,这让我的心情也跟着阴了下来。并不只是因为我没有伞。

飞机着陆时我可没瞧见窗玻璃上有什么该死的水珠,这个破地方的雨都是这么说来就来吗!

仿佛是回应我般,下一秒雨声更大了。

 

我愣愣地看了几秒,随后开口道:“好好你下吧,看你下到什么时候去。”

然后我拽着行李箱走回大厅,找排椅子坐了下来。

 

我打开关了几小时的手机,当然没有收到任何邮件或电话——我在离开美国前将不少人都拖进了黑名单以拒绝被动接收任何信息。我也没有随身带书的习惯,因此现在无事可做。

 

我抬头看着外面的雨,几秒后,忽觉自己被嘲笑甚至是轻蔑了。

 

嘿!艾米丽,你怎么了!不过是一场雨,有什么大不了的!下的是水又不是刀子,你在怕什么呢?

说得真他妈对。

 

我扯过行李箱站起身,快步朝大门走去。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又席卷而来,恐吓我。我笑笑,一边将手举过头顶竖了个中指一边走进雨中,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离开了。

 

前几年虽然来过这里,但记忆已经非常模糊。我让司机把我带到市内,至于哪条大道哪个广场管它那么多。最后他把车停在一处酒店外,并贴心地开到了遮雨棚下。虽然我原本并没有打算住店,但我依然由衷地感谢他这份善意。因此在将钱付给他之后——刚开始我习惯性地从包里掏出了美元,留下一句“不用找了”就直接打开门下了车。

 

我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酒店,看样子是中等偏上的级别,应该勉强能住。不过反正对现在的自己而言,住哪都一样了。

我捋了捋头发上的水,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厅。

 

店里人少。站在门口的侍者看到我后说了句欢迎便上前来接过我的箱子并带我去往前台。我听见自己走路时脚下带水的啪嗒声,希望大堂经理不要介意我弄脏了他们的地砖。

 

办好入住手续后另一位服务人员带我去到房间,之后便离开了。面对一个浑身湿透且愁眉苦脸的女人,他脸上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带有主观因素的情绪,素质可嘉。

我将房卡丢到床上箱子扔在地上,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后整个人朝床倒去。床垫下的弹簧将我抬升两下然后静止。

我侧头看着落地窗外的雨帘,似乎小了些。看来这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而不是把自己困在这个小小的四角空间里。不过,还是先等自己调节完时差,休息完毕后再来重温这个城市比较好。

 

晚餐我直接叫了客房服务,在这种状态下我实在没力气出门。

用完餐后我给自己放了缸热水。

泡在浴缸里差点让我睡着,最后让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还是某个和浴缸有关的恐怖电影片段。

从浴室出来后我本打算看看电视节目,久违地听听有趣的英音,而刚躺上床我就像被枕头敲晕了一样瞬间闭上眼沉眠了。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早晨。

醒来时浑身酸痛,大约是昨天没睡好,也可能是行李箱太重。总之,上了年纪就会有这些莫名其妙让人火大的……症状。

当然,我知道自己的年龄还不至于用这种词眼来形容,但对我而言,还有三个月就二十七岁的状态已经可以归为“上了年纪”。

也许在年龄这件事上我潜意识里一直十分悲观,虽然表面总是装作不在意。但烦恼这种问题也并没有意义。毕竟生老病死,顺其自然就好。

 

说回当下。如果是在以前,这种情况我会选择让自己像个死人一样瘫在床上,睡觉或看电视,早午饭靠客房服务,直至给自己充满电再出门。可现在我已经不想向那种生活方式屈服。比起说是不服输,更多是厌倦了。

我厌倦以前的生活,厌倦以前的自己。

厌倦生活,厌倦自己。

厌倦一切。

这也是我扔下公司从祖国逃出来的原因。

 

所以既然厌倦,就试着改变一下吧。

 

 

下楼来到大厅后我向服务台借了把伞。感谢柜台后那位小姑娘的温暖笑容,这让我的心情稍微明亮了那么一点。希望我下一个女朋友也能有那样的笑容。

 

走出酒店时,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的肩膀,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我,我低声道歉,然后我发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耳垂,我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戴着那对大学时期就陪伴着我的星星耳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耳环,曾经有很多人说它是我的标志物,但放在如今似乎只会显得过于幼稚,对方大概也是觉得好笑吧。

也许我不该再佩戴这种诉说过去的玩意了。

 

来到街道上,外面的天气与昨天无异。

好吧,我没指望在这片土地上看到加州那样的好阳光。不过也许我可以试着去找找看,“阳光”。

 

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所谓目的只会将人束缚并让自身被其改造得面目全非。

我站在大门前朝两边望望,觉得右边那个垃圾桶比左边那杆路灯看着更顺眼,于是我朝右走去。

 

 

这个国家的人已经习惯了下雨,一点点雨水并不影响上街的人数,撑伞的行人络绎不绝,说实话这让我有点烦躁。

下雨就好好在家里待着,出来占路干什么,以为自己是花苗吗,我可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逛逛。

不过随即我又想到,自己也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也许之前和我擦肩而过的人当中也有人正这样抱怨我。

……噢好吧,互相宽恕是美德。

 

在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右手边出现了一家小店。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没有戴手表的习惯,放在包里的手机从走出酒店起就一直关机,但我的体感时间告诉我,时针转过半圈了。

 

说回我现在看到的这家店。

首先这条街人烟稀少——这才像是雨天路该有的样子,而这家店在这片朦朦胧胧的雨雾中显得格外亮眼。

也许是因为它的装潢,也许是因为它橱窗里摆的那两条连衣裙符合我的审美,也许只是单纯因为我走累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暂时避避雨,也可能是因为某种氛围吸引了我,比如命运?(别说笑了艾米丽。)

总之,我推开了那扇小小的椭圆形木门。

 

进到屋内,整间店没有一个来客,只有最里端坐着一个女人,应该就是店主了。

当我头顶的铜铃发出声响后,我看到她抬起了头,接着远远地抛来一句“欢迎光临”,随后就低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什么活,不再看我了。

我将伞合上放在门边,开始随意观看。

进来后我才发现这家服装店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也更精致。甚至有一瞬间我以为走进的是一座森林。随处可见的干花束和墙上那个鹿角装饰品实在是太符合我的口味了。

 

两边的墙面都分别横着一排满是衣架的木质长杆,左边挂着一条条裙子,右边则是上衣和衬衫一类的短装。

 

裙子这种东西并不是我目前需要考虑的,于是我朝右边走去。

随意翻看了几件后,我发现这些衣服和这家店一样精致,或者更甚。设计颇独具一格,而且似乎并非机器缝制。

我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坐在草编桌旁的店主,她身边的地上堆满了各种布料和一个针线筐,那些材料和她本人都被盛在一张大大的圆形地毯上,像是隔离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来,还算是一道别致的景观。

看样子,这间店里的服饰全出自她手。

那这可就真是个浩大的工程了。

 

我好奇对方是如何为自己的时间定价的,于是随手拉起一件衣服上的吊牌,下一秒我的眉毛就不自觉地向上挑了挑。

 

嚯,这价格,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家店无人问津了。

不过……在我看来这些衣服确实值这个价。当然这里的所有价格于我而言并不算贵,不如说很便宜。只是相对来讲,对那些连一颗卷心菜也要买二十九美分而不是三十美分的普通民众来说,这里的服装算得上是所谓的“奢侈品”。

这么一家特立独行且价格让人咋舌的店到底是怎么经营下来的。

我忽然想和这位店主聊聊。

 

我放下吊牌慢慢朝她走去,同时开口问:“你做一件衣服通常需要花多少时间?”

她没有抬头地回道:“根据服装款式而定。一般长裙比较耗时,快的话两三天,慢则能花上半个月。”

“所有衣服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对。”

挺厉害呀。

 

“私人品牌?”

也许我还能投资呢。

 

“不,算不上什么品牌,只是一个普通的个人爱好罢了,是否能填饱肚子还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自己乐在其中。”

 

我终于走近。而当有人来到跟前后,这位女主人才肯抬起头,我由此完全看清了她的样貌。

 

一头好看的金色长发最先剥夺了我的视线。不得不说,那头发像被撒了钻石粉一样发着光,简直如同假发般顺滑柔美。虽然也有可能是头顶灯光造成的视觉假象。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看向我这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好。”

 

绿眸。

我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有看中哪件吗客人?”

她开口问。

 

近距离听,我才发现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但却更显柔和,让我想到曾经去乡村度假时农场后面那条缓慢的河。

她身上穿着一条印花长裙,图案繁复,但因配色精妙,看上去丝毫不显杂乱。

刚才挂长裙的区域里并没有看到这条。

 

噢,我忽然生出个有趣的想法,或许该说是幼稚。

这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我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意图,开口回答:“我想买你身上这件。”

 

说实话,我本以为这位店主闻言会吃惊地愣住或是面露难色地婉拒,可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利落地将手里穿线到一半的针插进布料里固定好,接着顺势站起来将手伸到背后开始解腰带,一边转身走向更衣室一边说:“请稍等,我脱下来让您试穿一下。”

 

…………好吧,这下反倒是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等等!”我叫住她。

“怎么了?”她暂时停下动作,侧过身看着我。

“呃……”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

她突然发出一声轻柔的笑,而后系好腰带又坐回了椅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缝制起刚才的衣服来。

 

我茫然地看着她。而在原地愣了几秒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反戏弄了。

嘿,我的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虽然确实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刚才并不是全在开玩笑。

 

“好吧,我先道个歉。”我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了双手。

“我接受了。”对方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语速。

我敢说这女人年轻时一定是相当孤傲的性格。

 

“不过我刚才并不是全在开玩笑,我是真看上你……身上这条连衣裙了。”

“哎呀,这样吗?”她笑了笑,“那请问需要试穿吗客人?”

我微微弯了腰,盯着她的眼睛故意压低了声线。

“好啊。”

 

“哈哈,你是我这个月遇见的最有趣的客人。”

她起身走进一旁的更衣间拉上了遮帘。

我跟着往那边凑近,在几步开外停下,“那请问这个月的客人总数是?”

那边安静了一会,接着回道:“一个。”

 

好了,刚才的戏弄我不介意了,不如说此刻我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别误会,可不是因为幸灾乐祸。

我忍不住笑,“你也是我这个月遇见的最有趣的店家。”

这并非安慰。

 

话音刚落,里面的人就拉开半截帘子探出头来——她用米色的布帘挡住裸露的上半身,露出漂亮的肩膀,像穿着件晚礼服(我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喉咙),俏皮地问:“那请问您这个月去过的店铺总数是?”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跟着上扬了。

这个人有点意思。但这个问题我可答不出来。

我将目光从她的肩上移开,无奈地回道:“这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算清的了……”

 

她盯着我,不知道她此刻什么表情,我猜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吧,随后她什么也没说就合上帘子退回去了。

几秒后她又从里面伸出一条光滑的胳膊(上帝……),道:“麻烦请把桌上那条酒红色的长裙递我一下。”

 

我走过去翻了翻,看见被埋在布料下的一抹红色,于是拉出来走过去递给了她。

“这个?”

“感谢。”

 

我听见更衣间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应该是她正在将裙子往身上套。

忽然隔着遮帘传来一句“客人您是来旅游还是探亲?”

 

我正在想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下一秒又觉得自己这疑问蠢。

“算是旅游吧。”我回答。

 

刚说完,就听喀拉一声,她走了出来,一边还在将压进衣服里的长发从领口后收出来。

“这样啊,”她看着我又笑了,“那祝您在这里玩得愉快,请。”

在说最后一个字时她把换下的长裙轻轻放在了我手上。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她的眼睛就像圣诞节的雪花水晶球。所以我想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下一秒我就不受控制地开口发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罗莎,”她在说这话时微微弯了眼角(上帝!),而后继续道:“罗莎·柯克兰,客人您呢?”

“艾米丽·琼斯。”

“琼斯小姐。”

“艾米丽就好。”

“好的艾米丽,那么,请试试衣服吧。”说完她便走回了桌旁坐下,重新拿起了针线。

 

刚脱下的裙子还带着体温,我微微收紧了手指,转身走进更衣间。

 

我已经忘了上一次穿裙子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中学?还是大学的毕业舞会上?

不对,大学的毕业舞会我并没有参加,理由是,在舞会的前一天,我的舞伴——也就是我的前女友,被我发现在和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男人,交往。

这是委婉的说法,事实上我得知这个真相的地点是在卧室。

托这两人的福,我的大学回忆有了一个相当难忘的收尾。

 

我两三下套好了衣服,又转身将腰带胡乱系了个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出漂亮的蝴蝶结,要是领带还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嘿艾米丽,你真不适合这种款式的裙子,看看你这头乱糟糟的短发,还有你这硬邦邦的四肢,真是丝毫衬不起来。

我左右转了转身,发现自己似乎还有点胖了。想想看,脱离健身房也有一段时日了。我又焦躁了起来。

不过,这条裙子确实很美,就算是穿在我这种人身上也丝毫没有削弱它的魅力。

 

我顿了两秒,而后慢慢侧身,想全方位地看看这条裙子。

怎样的双手能做出如此漂亮的衣服。不过是一堆针线和布料,她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如此完美地组装在一起的?

 

越想越觉得这裙子让我穿是暴殄天物,于是我开始解腰带准备脱下来。

而我的手刚伸到后面拉下一条腰带时,就听外面传来了声音。

“您需要帮忙吗?”

“啊不、不用,我已经换好了。”

“这样啊,那我拉开帘子了。”

“等——”

我还没说完,就见镜子里背后的隔帘被慢慢拉开了。

她站在那里,逆光看着我,然后笑了。(我承认我又因她这个笑容愣住了)

 

“很适合您,您看上去真是美极了。”

她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敷衍,但我还是没有信心将其听做真话。我已经过了能盲目自信的年纪。

 

我摊摊手臂,翻了个白眼,“事实上,我觉得,糟透了……啊当然,我不是指你的裙子,我是说,穿在我身上真是,糟透了,我并不适合这样的……嗯,风格,这么漂亮的裙子穿在我身上实在有些浪费。”

说完,我看到她将手放到嘴前轻轻笑了。

“您真会说笑。”

 

“不不,我可没有开玩笑,”看她露出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你看,我连一个像样的蝴蝶结都打不好。”

说完我将身后那个乱七八糟的结证明给她看。

 

“哎呀……确实呢。”

哦,好吧,没想到她就这样承认了。

“不过没关系,交给我吧。”

她说完便走到我身后解开了腰带,开始重新帮我系。

在她凑上来的那一刻,我感到身子有点僵硬。好的,我居然在紧张。

有多久没这种感觉了。就连三个月前出席公司那几场大型活动站在台上讲话时我也淡定自若,而现在我却因一个该死的蝴蝶结变成了木头。

 

她的手隔着布料蹭在我的背上,我能感觉到腰部随着她的动作被渐渐收紧。整个过程大概就几秒,而我却觉得像有五分钟之久。

 

“好了,您看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她往后退几步,留出空间让我转身。

我侧过身子看着镜子里她重新系好的腰带,发现不是常见的蝴蝶结,而是一个有些复杂精巧的结,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她自创的系法。

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动就让这条裙子的整体风格起了变化。

 

“你的手未免也太巧了。”我不由感慨。

“过奖了,兴趣使然而已。”她笑笑,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缝制。

 

我看了看她,又回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一会,开口道:“这条裙子我要了,请帮我包起来。”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她抬起头,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温柔地说:“好的,请稍等。”

 

 

走到店门口时,我透过玻璃看见外面仍旧在下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有变大的趋势。

“这里天气总是这么糟糕,很影响生意吧?”我问。

“不,无论天气好坏来这的客人都很少。”她在我身后答道,而后走过来将装着裙子的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因为这里地段比较偏僻?”

想想看这里远离市中心,一路走过来也确实没什么人——

而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在刚进门时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不,”果然,她笑了,“因为这里贩卖的服装价格都不便宜,而支付得起的人大多也认为这些衣服不值那个价,再者,我——”话突然顿住,而后仓促地收声了。

我发现她的表情第一次显得僵硬,或者该说是紧张。

“怎么了?”

我转身贴到她面前,想看清她此刻微微低下的脸到底附着怎样一副眼神。

 

“不,没什么,就是这样,我这里的服装并非普通平民的收入能轻易购买,所以,往往很冷清。”

看样子她似乎是有什么不想说的,而我并不喜欢勉强别人,也再不会像学生时代那样刨根问底——这让我丢了我的第三个女朋友,所以我点点头,配合她回到之前的话题。

 

“别这么说,在我看来,你的服装完全值这个价,如果有机会,我甚至愿意出钱为其投资。”

我当然是认真的,可她却把这话当成了单纯的玩笑,或是故意忽略了。

“哈哈,谢谢您的夸奖,这真是我的荣幸。那么,期待您再次光临,祝您在这玩得愉快。”

我无奈地笑了笑,而后点点头,拿过一旁地板上还在滴水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之后我没再去其他地方,直接回了酒店。

不可思议又情理之中的,我发现我无法忘记她那张脸。

当坐在露天餐厅吃晚餐时,我想起她的笑容,躺在浴缸的泡沫里时,耳边飘过她的声音,直到我入睡前,脑子里还是今天和她的种种。好极了,我知道怎么回事。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当这句话清晰地从脑海里弹出来时,我一下睁开眼,发现窗外已经蒙蒙亮。

我皱皱眉,慢慢坐起来看向墙上的钟,发现确实已经是早晨了,可我明明觉得才刚躺下,怎么就天亮了。

我就这么坐着让脑子清醒了几秒,最后终于回到了现实。

看来我已经开始梦见她了。

一见钟情?有点意思。

 

上次一见钟情是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中学?记不太清了,这也不重要。

不过说实话,很少有能让我一见钟情的姑娘,所以我当然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对方。

 

因此,在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个小时后,我又站在了昨天那家店的门外。

 

今天好歹没下雨了,虽然依然没有阳光,不过至少不用带伞,那实在碍事。

我隔着橱窗朝店里望,能远远看到她坐在和昨天同样的位置正缝制一件长裙。她被框在这片玻璃后,像是一幅画。当然了,她比画更迷人。

这个想法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大概是觉得自己此刻这份心情跟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一般无异,有些可笑。我早已不年轻了——以我个人的标准而言。

或者,我只是单纯地因发现了一件美好的事物——确切说是一个美好的人,而感到快乐。

好了,接下来让我近距离去重温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吧。

我往前迈出步子,推开了木门。

 

随着头顶的铜铃声响起,她抬头看了过来,接着露出一个微笑。

“欢迎光临,您又来了。”

为了让隔着一段距离的我听清,她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边走过去边回话,右手情不自禁在空中绕起食指。

“这家店有种神秘的……吸引人的魅力,我想我是着魔了。”

对,为你着魔了。

 

她被这番话逗笑,“这样,那今天也请随意看看,如果能找到喜欢的衣裙就太好了。”

“好。”我点点头,开始装模作样地看衣服。

 

我微微侧头偷瞄她,观察她缝衣服的样子,她双手的动作灵巧又优雅。

不太妙,我现在看她做什么都觉得美。

 

好了好了艾米丽,别磨蹭了,也别在这假装挑衣服了,你知道你买得起这家店所有的衣服,直接行动吧,这可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校园恋爱,别顾虑那么多。

 

说得对。

 

我小声清了清嗓,朝她走过去。当我到她面前站定后,她抬起头,弯了眼角问:“怎么了?”

她现在这个表情真漂亮。

 

“罗莎。”我想先叫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真好听不是吗。

“是。”

“你今晚有时间吗,想不想……一起吃个饭或者,喝个咖啡什么的?”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心跳也加快起来,这简直不像我。

噢……我真怕她会拒绝。这个邀请有些唐突,她大概会生疑。

上帝,帮帮我,让她千万别拒绝我!

 

她就那样看着我的眼睛,几秒后回道:“好啊。”

她说好啊。

 

如果这是在通电话,我此刻估计已经开始在房间里手舞足蹈了——别不相信,我大学时真干过这样的事。

 

“太好了,”我故作镇静地回道,“那么,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您请随意。”

“那,你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她笑了笑,“您真体贴,请放心,我不对任何食物过敏。”

“好。”我点点头,“那么我等会回去订餐厅,决定后告诉你。”

“好的,感谢您的邀请。”

 

“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吧。”希望我在说这句话时语气足够自然而没有将兴奋之情暴露出来。

“请稍等。”她将手上的针布收好,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在我接过时,她补充道:“这是我的私人用名片。”

“嗯?”我反射性地表示疑问。

“还有店铺用名片,那上面写的就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店名,电话也是店内的号码。”

“这样。”这理所当然的举动还是让我有些窃喜。

我将名片小心地放进衣兜里,“那么,到时间我会来接你,晚上见。”

她点点头,“晚上见,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走出店后外面的天空仍旧一片灰暗,可我却觉得睫毛上落满了发烫的阳光,快要在脸上留下烧痕。

 

晚餐我从酒店送来的推荐名单上选了一家三星餐厅,当我打电话预定座位时得知我拿下了最后一桌,好运气,上天也要帮我不是吗。

 

思考穿什么费了我一些时间,不过好在我所带的行李也没给我太多可犹豫的余地,选项少倒让人落得轻松。

没有晚礼服和定制成衣,适合穿去赴宴的只有那件黑色西装外套——还是休闲款。毕竟我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逃离之前的固有生活,自然没理由带正装,何况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邂逅。不过,至少这件外套能让我显得庄重又不失亲近,严肃又不失随和。也许吧。

好吧我承认这更像是安慰,我的思维真是被工作和应酬烘得有些死板了,不像以前的自己,我该把那些约束和条款都抛掉,不然这次旅途就毫无意义了。

 

没错艾米丽,你似乎烦恼过度了。

不过是去吃顿饭而已,没人会因穿错衣服而被路上巡逻的警官抓走——好吧这倒说不准,但此刻镜子里你的模样当然是没问题的。所以别紧张,你知道你从来不是靠外表征服别人的类型。

纠正:不是仅靠外表。

 

 

我在五点准时出门,离开酒店前我给罗莎发了简讯,告诉她我现在过去,她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如果是在我的学生时期,我此刻一定会因这个小小的细节感到心烦意乱或开始胡思乱想。

比如,她为什么只回一个好,听(看)上去她似乎并不期待这顿晚餐,她会不会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想答应,只是不方便拒绝的善良?我会不会让她不快了,她会觉得是个麻烦吗……

诸如此类,荒唐可笑,幼稚的,猜测。

曾经有人说过我的内心和外表相当不匹配,看上去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在某些事上却意外地纤细。当时我是怎么回对方的来着,对了,好像是,“嘿,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女孩”。

想想看年轻时我常被这些情绪所扰,加上我本是没有耐性、脾气暴躁的人,因此常与当时的恋人生出许多矛盾……

 

打住!

别想了艾米丽。

 

我抬手使劲拍在额头上,发出响亮的一声——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我一眼,然后我将头轻轻靠在窗户上,把自己的思绪从久远的回忆里拖出来。

 

我果然还是改变了。而我说不上这是好是坏。

心情又开始变得忧郁,像这沉闷的天气。我被罩在一片灰暗的云层下,透不过气,如同被塞进一个满是灰尘的鱼缸里。

我又一次清晰地想起为何我会开始这次旅行。

不过此刻并不是释放这些烦恼的时候,这点克制力我还是有的,我可不能让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扰了接下来要去见的人。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我打开门下车,抬起头,面前便是她。

她正站在那里等我,穿着一条印花图案的深色长裙,搭一件及膝风衣,长发简单盘起,别了一个朴素的头饰,化了淡妆,眼中似乎多了份光彩。

 

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又不受控制地开口:“你真美。”

(艾米丽你这蠢货!你应该先说“晚上好”!)

 

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回我:“谢谢。”

原来她还会露出这种表情。我喜欢她这个表情。我真想拍下她现在这个表情。

 

我轻轻咳嗽两声,上前抬高手臂,微微俯下身说:“那么,请吧?”

她保持着刚才的笑容,一言不发地搀过我的手臂顺势坐上了车后座。她收腿时拉高了裙摆,那纤细的脚踝让我在原地愣了几秒。我使劲抿抿嘴以抑制加速的心跳,也坐上了车。

 

 

晚餐进行得很顺利。

虽然一顿饭用“顺利”来形容似乎有些奇怪,但我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到店后提前等在那里接待的侍者还是餐桌的位置,亦或之后的菜品和美酒,当然最重要的,与她的谈话,一切都近乎完美。

我是说,基本吧,因为实际上我的注意力全放在最后一项了。

在离开餐厅五分钟之后我就已经忘了今晚的前菜沙拉里是否有西兰芹,甜点上的果酱是什么口味,杯子里斟的是红酒还是香槟……

 

在餐桌上我们聊了很多,从职业到家乡,兴趣爱好,学生时代,曾经的梦想,对未来的打算,当然还有,天气,实际上这才是第一个谈话内容。总之,各种各样的话题或深或浅都聊了,不过她唯独不愿意告诉我她的年龄。在我说出我已经过了25岁分界线开始迈向30岁并问她是否和我一样时,她将视线从盘中的食物移到我脸上,放下右手的餐刀,将食指竖到嘴前,笑着说:“不要随便问女性的年龄。”

真是一个传统的回答。

可从她的嘴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吸引人。

 

如果是学生时代的我,大概会吵闹着说“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女人”,但今天我只是笑了笑,道出一句“抱歉”便继续下一个话题了。

 

我告诉她我是从祖国逃出来的。

我下意识就选择了“逃”这个说法。

 

我还记得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下着雨,窗外一片阴沉,加深了我的哀郁心情,同时也坚定了我离开的决心。

公司的事务早在几个星期前便循序渐进地交付给了麦克,他从没让我失望过,我相信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他能将一切打理得很好。

 

那天走出公司后,我回家拿出衣柜里静待了一个多月的行李箱,捎上桌上的钱包,打电话叫了去机场的出租车后便关掉手机,最后在值机柜台买了时间最近的一张国际机票,离开了美国。(感谢我们的多国免签政策)

 

整个过程前后大约只花了一个小时不到。

这场“逃亡”早有预谋。

 

说到这里,我本以为罗莎会问我为什么,但她只是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进一口鱼肉,咽下去后说:“我真佩服你这份勇气和决绝,换作我一定无法做到。”

她没有问为什么让我松了一口气,感谢她。

 

“那么,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一位普通游客,而是某家企业的大人物?”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请还是将我看成一位普通的游客吧,离开美国这段时间,我不想总是被提醒原本的身份。”

“好的。”她笑得温柔,并没再追问。

 

而她之后回赠了我同等分量的信息。

 

我知道了她也是离开家乡许多年的人。她说她在乡下长大,那里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有的只是齐腰高的草,种着玉米的田地与苹果园。

中学时期她寄宿在小镇的姑妈家,之后考上了距离家乡十分遥远的大学,从此再没有回去过。

 

“不想念父母吗?”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她手上的动作有了短暂的停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我马上意识到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她似乎想掩饰过去,平静地道:“偶尔会,不过现在自己有了新的生活,并且很忙碌,我的父母也不是会依恋子女的类型,所以也不会多希望我回去探望吧。”

 

我想这大概是谎言,但我并没有理由追究也不想让她不快,于是点点头,不再谈论关于家庭的话题。

 

之后她又说到她从小就对服装设计与制作感兴趣,虽然大学时期的专业和这无关,她却一直找相关的书籍来阅读,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获得了一些器具的提供,于是开始尝试动手制作成衣。

她告诉我她第一次做出的衣服是一条长裙,虽然很糟糕但至少能穿,她高兴得穿了一星期,结果后来因为缝线不够结实破了。

“实践总是比理论更困难。”

说到这里时她很开心地笑了,脸上完美重现了当时那份喜悦。

我真喜欢看她因喜欢的事物而开心的样子。我真想拍下她这个笑容。

她全然不知在灯光下这样笑着的自己有多美。她不知道我有多为她着迷。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各种各样,乱七八糟。尽管后来话题跳跃得越发严重,我和她仍然大笑着说个不停。

我们只花了一个晚上便熟识起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彼此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走出餐厅时外面早已天黑,我站在门口,帮她拨开头发以便她穿外套。

我犹豫是该送她回去还是就此道别。

说实话我可远远没聊够,但又不想给她留下我很缠人的印象。

 

正当我烦恼时,她忽然开口了,用比刚才更加温润的声音(是喝了酒的缘故吗)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快速思考起该怎么回答才能暗示我的心情,但还没来得及得出答案,嘴就快脑一步地脱出一句“回……酒店”。

说完我就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噢艾米丽瞧你这出息!

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好!你这么说不就让她以为你想回去了吗!

我不想回去!一点也不!

你应该说“我有什么安排全取决于你”或是“看你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家”,就算是“没什么特别安排”也比这回答要好!

该死!

 

我还在心里痛骂自己,她又开口了。

“累了?”

 

来了艾米丽,这个问题的回答你总不会弄错了吧!

“完全没有。”

 

她笑了笑,“那还想继续去哪坐坐吗?”

我一愣,大脑空白了几秒。

她是在邀请我?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酒吧,我做东,如何?”

 

胸腔里像炸开了一管烟花,掉落的火星烫得心脏四处躲逃,撞得内壁咚咚作响。

我嘴角抽动,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在周围暗。

既然她这样说了,那我的答案当然显而易见。我尽量自然地抬起手遮挡表情,开口给出了回答。

 

然后,我醒了。

对,醒了。

 

当视线渐渐摆脱模糊聚起焦后,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盆植物。大片的绿叶,无花,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门摆放在院子里。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缓缓翻个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天花板上的木质扇叶吊灯微微晃动着,下一秒我便感觉到了从半开窗户外渗进来的风。

 

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该死,昨天发生了什么?

无奈,只能继续这样躺着观察四周。

 

在有限的视野里能看到的是一个大大的木质衣柜——上面好像刻着一些细小的花纹,相当古朴。一个梳妆台,上面架着一面圆镜。一张木桌,上面放着几盆小小的花。窗户虽然半开着但窗帘完全拉上了。米白色的窗帘,薄纱质地。

 

我埋头看向自己的被子,也是浅浅的米色,还缝着一些彩色花朵,漂亮但不显幼稚。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闻了很舒心,甚至让我又感到一阵疲倦想要闭眼。而这时,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这香味和罗莎身上的一样。

 

我瞬间清醒,而后不顾四肢的疲软从床上弹了起来,下一秒头顶就像被一块巨石砸中般痛得我两眼发白。

 

“啊……该死……”

我紧紧按住太阳穴埋下了头企图好过一点。

昨晚我到底喝了多少!

 

待好不容易缓过来后,我慢慢掀开被子下床,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走出了房间。

 

来到客厅,眼前所见让我宿醉的痛苦瞬间少了一半。

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和色调非常温馨,让人放松,就像罗莎给人的感觉。

我四下张望着找她,最后循着声音去到了厨房。

在看到她身影的一瞬间,我又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她正站在灶台前煮水,身上套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白色睡裙,长长的灯笼袖此刻被挽起一叠,露出她好看的手臂。她用一条丝带简单绑住了发尾,绕过左肩垂在胸前。

后面窗户的晨光照射进来,给她加了件纱。

 

上帝……我真想每天早上都看到这样的光景。

 

“早上好。”

她没有回头地说。

 

我清清嗓,回了一句“早上好”然后走到了她身边。

 

“咖啡还是茶?”她问,一边从橱柜里取出两个带玫瑰图案的瓷杯。

我想了想,反问:“你呢?”

“我都喝茶。”

“那和你一样。”

她轻轻笑了笑,“好。”

 

“浴室在那边,先去洗个脸吧。左数第二个挂钩上的毛巾你可以用。”

“好。”

这番对话太过自然和谐,我差点就顺势低头在她脸上落一个吻了。

我一边捏紧了手让自己冷静一边朝浴室走去。

 

洗漱完毕回到客厅后,她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两杯茶和一盘烤面包,整个房间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和她面对面坐着,端过我那杯茶喝了一口,下一秒便不禁顿了动作。

“……哇哦……你泡的茶比酒店的还好喝。”这可不是奉承。

 

她往杯子里加了点细砂糖,凑到鼻尖下闻了闻,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这哪是那种小酒店能比的”

我苦笑,“嘿,我说的可是星级酒店。”

“我当然知道。”说完她轻轻抿了一口。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她,不由猜想她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一面,我真想一一去发掘,这让我整个人充满了活力与斗志。

 

她放下茶杯,终于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现在感觉如何,头还疼吗,我有解酒药,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声音轻柔,大约也是怕太吵让我头疼,她真体贴。

不过,话题说到重点了。

 

我连忙问她:“昨天……到底……”

虽然经过推测我已经大致明白是什么情况,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

唉,所以说我早就该改掉一高兴就猛喝酒的坏习惯了。

 

她闻言忍不住笑了——那让我不由猜想自己昨天是不是出了什么糗,然后说:“你是喝醉了就失忆的类型吗?”

“不、那个……”我有点羞愧,“昨天只是……意外……大概是……太高兴了……我平时……不这样……真的……”

我不想让她误以为我是个嗜酒的混蛋,但这番辩解自己听着都毫无底气。

 

“嗯?和我在一起这么开心?”她冷不防地发问,我呆看着她,大脑一时运转不出合适的答案——都怪宿醉!

她似乎也没真想让我回答,摆摆手道:“放心吧,你昨天只是睡着了而已,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我松了口气。

“非常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还占用你的房间……”

“没关系,那间房本来就是空出来的,而且你昨天醉到话都没法说,根本问不出住处,也只能带你回来了。”

 

该死……我有那么丢脸吗?!

我微微俯身用手遮住额头,“抱歉……我实在是……可能因为太久没喝那么多了……所以有点……”

 

她笑出了声,温柔地道:“不不,我不是在责备也不是笑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真的,我并不讨厌照顾别人,况且,昨天聊得相当开心。”

“是吗?”我一下抬起头。昨天晚餐之后和她聊了什么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对,你跟我谈了这段时间你去过的国家和在那里的见闻,都非常有趣,听得我也憧憬了起来。”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确实没有谈什么奇怪的话题,重点是,我没有暴露对她的心情,我可不想吓跑她。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或喝酒吧。”她忽然说。

这句话又让我愣了。

我到底是受了多大的眷顾才能有幸听她说出这句话。

原来她刚才说的都不是安慰而是发自真心。她没有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者说,她全数包容了。

 

我尽量抑制着心中的狂喜和激动,笑着回答:“好,当然好,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行。”

想了想,我又连忙补充:“不过喝酒还是算了,要是又演变成昨天那种状况可不太妙……”

 

“放心,那时候我会再把你带回来照顾的。”

“不,请把我扔在路边吧,然后给我盖上一张报纸就好。”

这话成功逗笑了她,我忍不住也笑得更开心了。

没有什么是比让喜欢的人因自己而笑出来更加美好的。

 

吃完早餐后,我们一起出了门。她准备去店里开始工作,我则回到了酒店——已经不是经得起折腾的年纪,我需要补个觉。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先换掉这身仍沾有酒气的衣服。

 

当从酒店浴室里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我做了个决定: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间。

之前的几个国家基本都待一周不到便离开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但这次不一样了。

 

直到躺上床,脑子里依然是昨晚和今早罗莎的模样。她微微沙哑的声音,说话间带笑的表情,倒茶时纤细的手腕,垂在肩上的金发……

她的点滴不停敲击着我的思维,像钢琴里的琴槌打在琴弦上,我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失眠。

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是真的爱上她,无法自拔了。

等睡醒了就去见她吧,如果可以的话,今天就一起吃晚饭吧,让那些什么“下次”“有机会”“改日”这样模糊不清的期限词眼见鬼去吧,只有此时此刻才是最实在的。

我翻个身闭上眼,心中默念快睡吧,醒了就能去见她了。

这句话如催眠咒语般,让我很快进入梦乡。

 

睁开眼时房间似乎暗了一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帘关得太死的关系。

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下午一点。

一个适合去见罗莎的时间(好吧我知道无论几点我都会得出这个结论)。

想到这,我的大脑在几秒内恢复清醒,随后带醒四肢,让我坐了起来。

 

我在三十分钟内化完妆换好衣服,拿上手包出门了。

在路上我想是否需要给她买份礼物,我只是单纯地想送她点什么,哦对,正好可以用“为了感谢你让我留宿”这个理由。太棒了不是吗。

那么,该买什么好。

 

让出租车司机带我去这附近最好的珠宝店?

不,不太好,她不像是会因为这样的事就接受如此贵重礼品的人,一个失误还可能让她不快。

 

买一条漂亮的衣裙?

——给一位手艺精湛的服装师?

…………这个选项太蠢了,略过。

 

她也不是会喜欢小饰品的年纪了。

靴子或高跟鞋太夸张。

她有什么喜欢吃的吗——好吧她昨天说过她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书?她看上去是喜欢读书的人。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书……

上帝……我还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挑选礼物这件事上如此烦恼,以前我总能果断决定的。

 

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望向了窗外。不远处一家店闯进我的视线,我想了想,妥协地叹口气,让司机停下了车。

 

十分钟后,当我抱着一束玫瑰出现在店里时,坐在藤椅上的罗莎微微睁大了眼,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从她的表情中我得知自己似乎做了个愚蠢的决定,随即有些脸红。

看来传统的选择不一定是最正确的。

 

我尴尬地开口:“不……我只是……”

该怎么解释才好。

不,我为什么要烦恼如何解释,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

我连忙翻出事先准备好的理由:“只是……感谢你昨天收留我,你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所以这个……”

真希望我能说得更有底气一些,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能感觉到心虚。

 

算了我还是闭嘴吧,这实在太让人难为情了。

 

我将花递过去,抿紧了嘴,尽量别让自己逃避她的目光。

然后,她忽然笑了。(啊……真好看。)

 

“你……”

她轻轻笑出声,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接过了我的花。

 

她似乎没有不高兴,于是我趁机问:“你喜欢吗?”

她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反盖在嘴前,还在笑。

“你真是……哈哈。”

 

看她笑得这么开心,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在……笑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摇头,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退。

我安心了。虽然这礼物送得有些奇怪,但至少没让她不高兴。

 

我将身子稍稍向前倾,道:“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送你一束。”

然后,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的大脑暂停思考了约五秒。

 

她先是愣了一下(那个表情真可爱!),然后又笑起来,接着微微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打在我的左肩,撒娇般(就让我这么理解吧)地说:“哈哈傻瓜,别闹了。”

 

天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我保持镇定地站在原地是件多困难的事!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因欣喜而忍不住抽搐了。

我想拥抱她,就算被她手里的玫瑰刺伤也无所谓。

我甚至想现在就道出我对她的心情。

 

 

“好了,我得赶快把它们放到花瓶里了。”

正当我脑子里炸成一团时,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冲动,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连忙答道:“嗯,好的,当然,请吧。”

 

她冲我笑了笑,转身走到柜台后,蹲下开始翻找花瓶。

我尽量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总算冷静了下来。

 

如何艾米丽,送礼物这个主意是正确的对吧。

 

刚才的话不是开玩笑,如果可以我真想每天都送她一束花,但这番举动或许会给她带来困扰,以及,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是个缠人的家伙。

我想保持符合如今年纪的矜持与稳重,而不是让别人认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年轻气盛不懂分寸的幼稚丫头。

无论工作还是感情。

当然前者我已经做得足够让自己满意了。

 

我清清嗓,在她拿出一个墨绿色的玻璃花瓶时开口道:“今天店里生意如何?”

她一边取下花束的包装一边回:“一如既往地清闲。”

她的音调微微上扬,似乎喜悦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上前一步,“我不就来照顾生意了吗。”

她笑了,“是吗?”

 

这个“是吗”耐人寻味。

她是不相信我会购买服装还是察觉到了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购物?

 

“当然,”我看着她说——她正把玫瑰往花瓶里放,希望那些刺别扎了她的手,“我可是非常喜欢你的店。”如果可以我是想省略后两个字的。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花插好了,她拿过旁边的玻璃水壶倒了点水进去,然后用柜台上的布擦擦手,又走回了摆放针线筐的桌前。

“不过,从明天起店就要关闭一周,请别弄错时间免得白跑一趟。”

 

什么?!

“什么?!”

 

我有一周见不到她?!

“为、为什么!”

 

她抬头,似乎是有些意外我的反应会如此激动,我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请放心,不是店里出了什么问题,只是我打算给自己放假一周,休息一下。”

“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吗?”

“不,只是……马上要迎来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算是想犒劳一下自己吧。”

 

我立马分析出这番话的含义,试探性地问:“……生日?”

她有些惊讶,“你真是比外表看上去要灵敏啊。”

“所以是这样吗,生日?”我无心去管她这番话中的含义,克制不住兴奋地问。

“没错。”说完,她好像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个让人激动的巧合快要让我相信所谓的“命运”。

 

“嘿,生日不好好庆祝一下怎么行,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吃个饭?”我马上提出邀请,怎么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不过话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有点欠考虑了,于是连忙补充:“抱歉,还没问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她苦笑着摆摆手:“没什么安排,不过,也不需要庆祝……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生日早就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说到一半,她忽然冻住,然后慢慢转头望向我。

 

我憋笑,心中窃喜但脸上严肃地道:“放心,我会保守机密,不告诉别人。”

“…………真是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说漏嘴了。”她一只手按上太阳穴。

那我可以将其理解为她渐渐对我卸下心防了吗。

“感谢你的情报提供,作为回礼,或是赔罪?让我请你吃饭吧,与生日无关,就当是一顿单纯的晚餐。”

 

她似乎也不介意了,“哈哈,你客气了,不过,好的,我很乐意。”

 

来吧,烟花放起来,交响乐队奏起来。

 

“你想选在哪天?”我开心地笑着问,此刻也不想做多余的掩饰了。

“下周三吧,如果可以的话。”

“好,那我今天回去就订餐厅座位。”

我是不是心急了点……

 

话音刚落,她就摆手道:“不不,这次不用你招待了。”

“什么?”我停下了心中正在拟写计划的手。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而后说:“来我家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一句“这次换我请你吃饭”。

 

*** 

 

看着挂在木门上的精致的门环,我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衣领和发型没有乱,接着清清嗓,抬手敲了两下门,安静地等待起来。

几秒后,门开了。

罗莎站在逆光处,笑着说:“晚上好。”

她没有因生日而盛装,穿着和平时同样风格的衣服,甚至更随意。不过在我看来,她怎样都是美的。

 

“晚上好,生日快乐。”说着我递上了手里的花束,动作尽量表现得像个绅士。

她好笑地接过,“说这么早,嗯,谢谢,先进来吧。”

 

虽然之前在这里住过一夜,但这次可是在没喝醉也没人搀扶的前提下从大门走进来,多少有些不同的感受。

进到屋里,最先看到的依旧是让我舒心的客厅。不远处的餐桌上摆好了酒菜,以及两个烛台。

罗莎抱着花束去了厨房,我将外套脱掉挂上衣帽架后便走到了餐桌前坐下。

没多久,她抱着插满玫瑰的花瓶走过来,在看到桌前的我后笑了笑,仿佛是在表达“你还挺自觉”,而后她将花瓶放到餐桌正中央空出的位置,坐在了我对面。

 

待她调整完座椅的位置后,我率先端起酒杯。

“那么——”

她闻言也笑着拿过杯子,看向我等待下文。

 

“祝你生日快乐。”

“就这一句?”

“抱歉,我是个笨拙的人,说不出什么让人满意的祝福话语。”我故作严肃地道。

“我可看不出你哪里笨拙了,”她笑,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杯子,“谢谢。”

 

我将酒杯向前伸,轻轻与她的碰了一下,而后送到嘴边。

各自喝下一口后,我问:“所以你到底过的是多少岁的生日?”

之前她只说三十出头,并没说具体数字。

她也不再介意和我谈论这个话题,大方地答道:“三十一了。”

说完叹出一声小小的“唉”。

 

原来她比我大四岁。

我一直以为她和我同龄甚至更年轻。

“说实话,你看着一点也不像过了三十的人。”

虽然深入谈论年龄这个话题可能会让她感到不悦,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发表这番出自内心的言论。

“噢……别打趣我了……”她苦笑着挥挥手。

“嘿真的,我没说笑,我甚至以为你比我还年轻,你就算告诉我你二十五我也信。也许我该向你讨教一下保养方法。”

她难得露出了像小姑娘一样的神情,试探性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认真地回她,希望她不要认为自己年老色衰并为此忧愁,她看上去依旧年轻貌美。虽然在近距离观察下能看到她额头和眼角的细纹,但那并不显得她衰老,反而更为她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我真希望她能明白。

 

似乎是看出我没在说谎,她安心了些。

“我姑且就收下这份赞美吧,就算是谎话我也开心。”

“我可没有说谎,别那么不自信。”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拿起刀叉,“好了,别光顾着说话,吃饭吧,尝尝我忙了一个下午的成果。”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我从面前的大盘子里盛了肉排,又从旁边的碗里舀了几勺豌豆。

当把菜送进嘴后,我稍稍顿了动作。

 

牛肉煎过头了,口感偏硬,调味也有些淡,不过也不是不能吃。

重点是,“亲手制作”这点已是最好的调料。

 

“味道如何?”罗莎看着我,似是有些紧张地问。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呃……你想听实话还是……”

 

她笑了,“你这句话已经是答案了。好吧……看来又失败了,没办法,其实我并不擅长做菜,在烹饪这件事上,我永远不能像做衣服那样得心应手。”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安慰一下她?果然还是该安慰一下她吧。况且也没有那么糟。

“虽然客观上来说不太好吃,但从我个人的主观感受出发,能吃到你亲手做的菜还是非常开心的。”

说完我觉得这话其实并没那么巧妙,顿时懊恼得想打自己嘴。

 

但她似乎完全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不好吃。”

 

我看着她,觉得无法继续圆下去了,只能老实承认:“对……”

“真好,”她道,“我现在相信你刚才没有说谎了。”

我反应过来她是指年龄的事,于是一下笑开了,“哈哈当然了,都说了没骗你。”

 

心里一阵发暖。

她非但不介意我的评论反而还在为我消除不安,她实在太过温柔体贴。我好像更喜欢她了。

不妙,这几天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那份心动感又回来了。

甚至更强烈。

 

 

晚餐后,我提出帮她收拾碗盘,她以不能让客人帮忙为由婉拒了我,于是我打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等她。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将围裙解下和毛巾一起放在餐桌上。

“想喝酒吗?”她站在那里问我。

“好啊。”我点头。

“稍等。”说完她又走进厨房,随后我听见橱柜门被打开又合上以及玻璃碰撞的声音。

 

没多久,她一手夹着两个高脚杯,一手提着一瓶红酒走了出来。

“想去院子里坐坐吗,这个时间说不定能看见星星。”

“当然好。”说完我起身关掉电视,随着她去了院子。

 

上次只是隔着落地门看到了庭院一角,此刻走进来才发现这里比想象要宽敞得多。院子里设置着花园灯,因此即便早已天黑也能看清这里的全貌。

地上摆着很多盆植物,有大小不同品种不一的花,和一些只有绿叶的盆栽,不知是无花品种还是并非花季。几步开外的花坛里种着几丛玫瑰——虽然我也不确定我认错了没有,和一棵小小的树。

庭院中央有一张圆桌,桌子右边并排放着两把木质的折叠椅。罗莎正走到那里将酒和杯子放上桌,站着开始倒酒。我欣赏几秒后去到她身边帮她扶住杯子。

 

她将两个杯子分别斟满一半后示意我坐下,接着拿过一杯递给我,又顺势坐在了我身边。距离近得让我每个细胞都感到欣喜。

 

没有致辞,不需要碰杯,只是随性的饮酒。

她拿过杯子抿了一口,慢慢向后靠上椅背,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说:“今晚云太厚,估计是看不到星星了。”

我心说有你就够了,你比星星耀眼,但口头上还是回着:“可惜。”

 

“果然都市就是很难看见星空,我还在家乡的时候,每晚都能看到。”

“以后想回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答:“也许不会回去吧。”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想”。

结合上次的经历,我已经差不多能确定她似乎和家人间的关系不太好,但深究这样的问题实在失礼,也容易给人造成伤害,我不会问。

 

“你呢?”这次换罗莎开口。

我庆幸她给我转移话题的机会。

“我当然会回去,那里有我的父母,还有一群离了我就办不好事的下属。”当然最后一句是开玩笑,我的部下们都十分优秀且忠诚。

“没有远方的恋人?”罗莎露出一个调皮的笑,我诧异于她居然也会说玩笑话,是由于酒精的作用?

我挥挥手大笑:“哈哈,没有啦。”

她点点头,继续问:“现在没有在交往的对象吗?”

这个问题不像她会问出来的,但我很乐于回答。

我喝下一口酒,“两个月前刚和前女友分手。”

“这样。”

她的语气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也没有任何停顿,这让我松了口气,同时非常开心,各个意义上的。

 

“抱歉我似乎问过头了点……希望你别对我产生爱闲言碎语的印象。”她笑着道歉,但在我看来她似乎并不感到愧疚反而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我打开了话匣子。

“不不,我一点不介意,我从不避讳谈论过去的感情,毕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也不脆弱。”

“这样。”

“你要是想听,我还能跟你谈谈我和前女友们分手的理由。”

“如果你真想谈论这么疯狂的话题,那么请随意。”说完她笑出了声,看得出她很开心。我认为她并非为了能听八卦闲话而高兴,而是因能了解我的事而满足。我对此莫名地坚信不疑。

 

我往杯子里倒满了酒,开始回忆。

我的恋情不算少,但也并不泛滥,我不是见异思迁的花花小姐,每段恋爱我都认真对待,可至今为止基本都没什么好结局。我似乎总遇不到真正与自己合拍的人。

 

“我想想看……大学时期我曾和学生会主席交往,刚开始还很顺利,可惜那个女人占有欲和控制欲太强,总希望我按照她的想法行事,我可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言听计从的类型,这让我感到非常愤怒和疲惫,所以最后由我提出了分手,听说她因此大醉了三天,学生会的工作也受到影响,最后被降职了,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倒相当震惊,这真不像她会有的反应。”

没错,那个疯女人,交往后期,连我一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晚餐吃了什么都得向她如数汇报,她就只差在我脚踝上扣个镣铐了。所以分手后,我对她一点留恋也没有。

 

“然后是出社会,开始工作。在我刚升到如今这个职位时,也曾有一段短暂的恋情,不过,后来我发现,对方是看中我的钱而非我的人,所以,”我耸耸肩,“你知道,有钱的坏处之一就是,它让你无法判别人心。”

罗莎淡淡地笑了,继续安静地听着。

 

“还有一个,是公司内部的,她是女强人型的,性格和我有些相似,虽然分手了,不过现在我们仍一起共事。”

“你跟你的前女友一起共事?勇气可嘉啊。”罗莎有些惊讶地道。

我笑了,“我欣赏她的为人与能力,这点是不变的。况且,我们是和平分手,因为我们在一起总在相互竞争,并总想让对方臣服,无法构建一个和谐平衡的情侣关系,所以最后我们得出同样的结论,不如做回单纯的朋友和同事,那更适合我们。事实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哇,这还真是……”罗莎似乎一时找不到说辞,轻轻摇摇头后笑着喝了口酒。

 

“好了好了,别聊我的事了,”我大笑,我能感觉到此刻情绪开始高涨,“你呢,现在有男朋友吗?”

于是我借着酒劲提出了我一直都想问的问题。

 

她听完便笑了——仿佛我在讲什么胡话,而后答:“当然没有。”

我一边在心中振臂欢呼了句万岁一边琢磨她为何用“当然”二字。

 

“怎么,不想恋爱?觉得耽误事业?”

“不,并不是,况且我现在的工作也说不上是什么事业。”

“那……为什么没有交往对象,我认为像你这样的女性一定有着众多追求者。”

这可是真心话。甚至在说出口的瞬间,我竟有些吃醋并对那些空想的对象产生了敌意。

 

她笑着道:“过誉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难道不是吗?”说到这我转头看向了她。

她依然望着天空,慢慢抿了一口酒,而后反问我:“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想必是没能遇见合适的人吧。”我脱口而出,毕竟往往也只有这一个理由不是吗。

 

她一言不发地又喝了一口酒。借着昏暗的灯光,我见她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

 

四周一下安静了。

她不说话,而我也从这份沉默中得到某种信号,于是闭了嘴,靠上椅背和她一起看没有星星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她淡淡地开口了。

“我中学的时候,就读乡下的女校。”

她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份轻快,此刻沉了许多,仿佛是为了压住字词间的某种情绪。

我意识到她接下来要阐述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于是安静地听起来。

 

罗莎继续道:“我的父母工作总是很忙碌,因此少有时间询问我的情况,不过在他们眼中,我一向是个保守听话的好姑娘,所以他们也从不操心。而我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打破了他们对我的这番印象……“

说到这罗莎收了声,不知是在犹豫还是不想回忆。我安静地看着她,不做催促。

她脸上没了笑容,直直地盯着手里的酒杯,开始轻轻摇晃杯中的液体。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重新开口:“中学二年级时,我发现自己喜欢女人。”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而后转头看向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还来不及分析完这个句子并从中感到狂喜或震惊就不得不被她紧接而来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进而放弃了思考。

 

“过程一类的话就不谈了,总之,就是慢慢意识到了这一点。说实话,当时最明显的感受是恐惧,因为我知道,我的父母一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特别是我的父亲,他是个……”罗莎应该是想仔细形容一下,但末了又摇摇头,放弃了,似乎是这个话题让她感到痛苦。

“算了……总之,他不是会容忍这种事的人。当时我有一位关系亲密的好友,啊别误会,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她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很放心让她保守我的秘密。她清楚我的家庭状况,所以很明白我在怕什么。我至今记得,当我哭着问她我该怎么办时,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的话……”

罗莎脸上的表情又有了变化,似乎柔和了起来。我真怨这里灯光昏暗看不清。

“她说:‘罗莎,别怕,告诉你的父母吧,那是你的家人,你的至亲,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他们一定会谅解你的,很多事当你去面对了就会明白,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说到这罗莎轻轻笑了,能看出她至今仍为她朋友的鼓励而感到温暖。

“我真感谢她不断地给我勇气,消散了我当初因迷惘而产生的恐惧心理,她也让我明白,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可以去爱别人,也有机会被别人爱。所以,我思索再三,决定对父母坦白。”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顺利。

 

“学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晚上,我把父母叫来客厅,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罗莎说得很轻松,但不用想也知道,当时的她有多么紧张多么害怕,做出这个举动耗费了她多大的勇气。

 

“过程……我就不详谈了……总之,我对父母说了很多话,很多话……最后我问,你们还会爱我吗……然后,嗯,然后,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母亲当时的表情……她哭了,但也笑着,满脸心疼,她说‘噢,罗莎亲爱的’,然后伸出手来想要拥抱我,那就是她的回答,天知道我当时高兴得快要呕吐出来了,她接受我了,她接受了这样的我,她还愿意爱我……”

罗莎的语气雀跃了起来,还有些哽咽,这瞬间,她似乎变回了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甚至也受她的感染,嘴角扬起了笑容。

而下一秒,她的语气就变了。

 

“接着,我的头就传来一阵剧痛,当我恢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趴在地板上,眼前都是血,当然了,是我的血,我的身边站着我的父亲,手里拿着一杆猎枪,上面也沾着我的血。”

罗莎有些自嘲地笑了,她不知道当她露出这个笑容时我觉得心脏像被撕裂了。

 

“我的父亲……在听我说完那些话后,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一旁拿过架在墙上的猎枪,毫不犹豫地朝我挥了下来。”

 

我说不出话,死死抓紧了衣角,酒也喝不下去了。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当时的画面:愤怒的男人,尖叫的女人,和趴在地板上,瑟瑟发抖的少女。

 

“直到现在,我的脸上还留着当时受的伤,”她说着拨开了脸侧的头发,让我看接近耳根处的那条疤痕——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平时用化妆和头发遮挡住而已。”

 

“三年级时,我没再回家,确切说,是我被赶出了家门,于是我只能借住在姑妈家里,考上大学后,我就逃亡般地离开了家乡,今后也不想再回去。”

四周安静了。

罗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从鼻腔送出来,接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说完了。

自始至终,她的语气基本都平缓温和,仿佛事不关己。

她说得很简略,想必是去回忆已是极大的折磨,若要深挖细节会如同致命,这让我心痛到窒息,同时开始怨恨自己为何要带出这个话题。

她刚才的字句都像铅石投进我心脏,沉得我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所以我只是看着她。我现在只想好好看着她。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和我对视:“怎么了,那样看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突然间失去了语言,无法发声。我找不到确切的词汇来表达我的心情,但我只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看见自己握着红酒的手在往前伸——对,仿佛已不受我自身控制,将杯子放在了桌上,而后退回来,轻轻抓起了罗莎的手。

 

她笑了,“嘿……我可有点不好意思了……特别是当我刚说完那样的话题。”

她的声音像隔了层纱,传进耳中模模糊糊,无法让我分神,我只是专注着手中的动作。

 

我攀上她修长的五指,轻轻抚摸它们,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指穿进她的指间扣住,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同时也在往前靠,待我真正反应过来我在做什么时,罗莎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维持着怎样的一个姿势。

我正单膝跪在椅子上俯视她,一手扣着她的五指,一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没空再多想。

事到如今,我残存的最后一点耐性和理性也耗之殆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靠近。

她没有闪躲,没有要逃跑的意思,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当我察觉到这点时,我笑了,而后毫不犹豫地缩短距离,填补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空隙。

 

她嘴里似乎有柠檬的味道,可明明我们喝的是同一种酒。

脸颊上带着些微的湿润感,我不确定是她的眼泪还是雨还是酒,或者只是错觉。

花园灯的光线好像更暗了,不然为何在这样的距离下我却看不清她瞳孔的颜色。

我沉溺于她了。

 

结束掉这个柔和的吻,我俯下身子拥抱她。

我听见她轻轻笑出了声,而后像安慰孩子般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后背轻拍起来。

“其实说起来,我早就知道了……”

 

我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脸开始发热。

“有这么明显吗……”我没底气地问。

 

她好像笑得更开心了,“你可并算不上能藏住情绪的人,不过看你那么努力地掩饰实在是一件趣事,也就不忍心戳穿你了。”

“嘿,你太可恶了……”

“抱歉,但我很喜欢你这点。”

 

上帝,我觉得自己快因幸福过头而暴毙了。

我稍稍加重了拥抱她的力道,深吸了一口气以让她的气息最大限度填进我体内。

 

 

然后我醒了。

又醒了。

 

好了,怎么说也是第二次,有经验了,所以我并不像上次那么疑惑。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骂一句该死并认真地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戒酒了。

 

我吃力地眯着眼看向面前的衣柜,发现这里和上次不是同一个房间。

眼皮还有些重,身体也很难动弹,看样子大脑还没能给四肢传达早安的信息。

 

算了,那就再躺一会吧。

我放弃起床的心,又闭上了眼。

 

而下一秒,我感觉到身后的床垫被向下压了一下,接着变轻了。有人下床了。

我这才发现,床上不止我一个人。那么另一个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双眼刹那间弹开——睫毛都快飞了,心跳在短时间内加速,震得整个身体被迫清醒了。

 

天哪……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身后是……罗莎?

她刚才一直在床上?睡在我身边?

昨晚我们一起睡了?

 

该死!昨天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等,先理清一下重点。

我们睡在一起。我们“只是”睡在一起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被角,屏住呼吸捕捉背后的动静。

在此刻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一切都听得格外清晰。

 

我听见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接着是肩带滑过皮肤的声音——原来她是起床后就穿内衣的类型。

脑中不禁开始描绘她在做这些时的画面。

静了几秒,大概是她正在扣搭扣。

果然,她立马又动了起来,依然是布料的摩擦声,应该是套上了睡裙,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去到了桌前,几秒后,我听见梳头发的声音。

 

罗莎此刻正穿着那件白色的纱质睡袍,站在镜子前梳她那头好看的长发。

光是想想我的心跳就又加快了。

 

我装睡地翻过身,将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而后悄悄睁开一只眼想偷看她,接着我发现罗莎并没有站在镜子前,而是坐在一张木椅上,正看着我。

我瞬间睁大眼愣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就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原来她早发现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一声,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啊,”我听见她把梳子放回桌上,走了过来,“刚开始还能听到你微弱的呼吸声,但我刚下床,你的呼吸声就停了,这不是马上就暴露了吗。”

“确实……”

“哈哈,傻瓜,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憋气啊?”

左边的位置陷下去一块,罗莎坐到了我身边来。

 

“没,”我翻过身笑着看向她,“只是……”

她身后是通往庭院的那扇玻璃落地门。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淡淡的阳光从云层间打进来,将罗莎裹在其中,配上她此刻看我的眼神,让我不禁生出想吻她的冲动——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四肢酸痛坐不起来。

于是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抬起手臂轻轻抓过一把她的金发,问:“我昨天又喝了多少……”

“也就一瓶而已,你醉得也太快了。”她微微俯下身,笑得更暧昧了。

“嗯,我心情好的时候喝酒就特别容易醉,真是个丢脸的身体反射……”

“挺可爱不是嘛。”

“噢……都这个岁数的人了,别用小姑娘的词眼形容我。”我苦笑。

“别忘了你可还比我小个几岁。”

“话是这么说……”

 

然后她便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那个笑容太过美好,以至于我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吻我。(快吻我啊!)

结果她只是摸了摸我的脸,起身朝客厅走去,一边问:“咖啡还是红茶?”

“红茶。”失望之余我不假思索地回道。

“好。”她笑了,大概是想到了之前我们的对话。

 

在她快要走到房门口时,我叫住她:“罗莎。”

“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脸上的笑容还在,她似乎比我预料的还要开心。

 

我咽了咽喉咙,道:“我不太记得……昨天的事了……所以想要确认一下。”

“你说。”

“呃……我们没有……我是说,昨天晚上……我们……”

她心领神会地仰起下巴,而后用有些俏皮的语气回我:“很遗憾,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句子让我一下不知道该把重点放在哪里。

果然还是前三个字吧!

 

为什么遗憾?有什么好遗憾的?

你要是觉得遗憾我可以弥补你啊——

正当我脑中炸出这句可笑的话时,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补充了一句“替你说的”,然后走出了房间,留我一个人呆在床上。起码过了一分钟,我迟缓的大脑才做出结论:我被戏弄了。又。

 

我忍不住开始笑,而后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经过昨晚后,我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重新漆了一道,变得更加鲜艳明亮。

就连罗莎早餐烤糊的面包也没有苦味了——她说她平时不会连面包也烤糊,今天是意外。好吧,她说什么我都相信。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机会应该送她一台烤面包机。

 

当她坐在桌对面往面包上抹果酱时,我觉得她更好看了,以至于我一刻也无法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回应我,然后笑着扬了扬头,“这位小姐,黄油快滴到你的手腕了。”

我一惊,低下头才发现刚才果酱刀上的黄油完全没抹在面包上而是涂到了手指。

 

“啊,瞧我笨得……”

我放下面包和餐刀拿过旁边的毛巾擦手。

罗莎笑得开心。

“别再盯着我看了,我又不会消失,专心吃早餐。”

 

“不行啊……”我一边擦一边说——从现在起对她的心情已经再无法也无需掩饰或压抑,全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冲了,“你就在我面前怎么可能不看,太难了,而且看着你能下饭,再说了,几个小时后你就得去开店了——你今天要工作吗?”

“傻瓜……”她好像轻轻念了一句,我没听清,“今天一天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这句话将我的心情点亮,让我想跳个舞。只要跟她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今天的计划是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你想出去走走吗?”说着她看向窗外,阳光比刚才更灿烂了些。

“好,没问题。”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吃完早餐我们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吧,成天坐在店里也挺闷的。”

“好,听你的。”

 

她忽然望向我,微微眯眼笑起来。

“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表情,分析不出与之对应的情绪信息。

“你啊……”她刚说出个开头便欲言又止,轻轻挥挥手,“没什么。”

 

既然她觉得是需要保留的内容,那我就暂不追问。

“等会借一下你的浴室,我都还能闻到身上的酒味……呃,希望没有让你的床也沾上味道……”

“别放在心上。好的,你随意。”

 

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罗莎对我说话已经省去了“请”的字眼和一些礼节性的语法,这让我相当开心。

 

“啊,”我忽然想起什么,“不了,我还是回酒店吧,我的换洗衣物全在房间里,我可不想穿着这身衣服陪你去散步。”

“穿我的吧。”她毫不犹豫地接过我的话,然后放下茶杯起身朝卧室走去。

我愣了愣,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拍手后跟上了她。

 

来到衣柜前,罗莎已经打开了那扇雕花木门,正从衣架上找寻她觉得适合我的,她似乎乐在其中。

我坐在床尾看着她认真挑选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泡在热水里。

 

“这件如何?”她取出一条无袖印花连衣裙,转身示意我站起来。

我去到她身边,任她将那条长裙比在我身前。

 

“嗯,”她满意地笑了,“我迫不及待想看你穿上它了。”

而我迫不及待想吻她了。

于是我就真这么做了。

 

我偏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我小心不让面包屑沾上去,然后从她手里取过裙子,“那我去洗澡。”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有点害羞,虽然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但眨眼的频率高了些。不过她依然笑着,温柔地回我一句“好”。

我冲她笑笑,转身去往浴室。

 

 

不得不说罗莎在为人搭配服装这件事上很有天赋,也可能是职业带来的经验。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穿连衣裙,但此刻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身影,我不禁露出一个笑。我打开门,快步走向客厅,迫不及待想要赞美她:“罗莎,不得不说你真是天才,我——”

下一秒我就被眼中所见定住了言行。

 

她正站在客厅中央往手腕上系一块风格朴素的手表。她也换好了衣服,一条灯笼长袖的纯色连衣长裙,十分素雅。戴好手表后,她转身从沙发上拿过一条薄薄的围巾当披肩裹在了肩上。那条围巾的花纹和我正穿着的连衣裙一模一样,我想它们当初是从同一块布料上裁剪出来的。

 

我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不知第几次生出她真美的想法。

 

“准备好了吗?”她转头看向我问。

“当然。”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

“对了,这个。”说完她走到我面前,解开刚才就系在手腕上的一条方巾轻轻绑在了我的脖子上。

末了,她弯起眼角笑了,“你看上去美极了。”

 

我望向一旁墙上的圆镜,此刻脖子上的方巾和罗莎穿着的连衣裙颜色也一模一样。

说实话我挺意外她会喜欢这样少女般的小把戏,不过,这样的她太可爱了。而这如同宣誓所有权一样的举动也,太让我欣喜了。

 

我忍不住伸手揽过她的腰,挑起脖子上的方巾问:“想用这个拴住我?”

她很自然地将一只手搭上我的肩,“不,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离开。”

我低头吻她的耳垂,“怎么可能,如果现在告诉你我其实是死缠烂打的类型你会害怕吗?”

“早就看出来了。”她手握成拳温柔地敲了敲我,发出可爱的笑声。

一瞬间,我极端害怕这是在做梦。

 

“这可不是梦啊。”她说。

我一愣,轻轻推开她看着她的脸,“你会读心术吗?”

她又笑了,“你太容易被看穿了。”

好吧,我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评价了,以往我会觉得这是个缺点甚至弱点,需要改,但此刻,我反而乐在其中。

 

“好了,走吧,趁还有阳光,这里的雨可是说来就来的。”她又帮我调整了一下方巾,然后看着我微笑。

我点点头,“好。”

 

 

出了门,我们先后路过一家面包房——里面传来了面包刚出炉的甜味,一家花店——我想要买花送给罗莎但被她笑着婉拒了,一排砖红色的房屋,一家书店和一家餐厅,然后到了公园。

我对罗莎说真好,这么近的地方就有公园。

她带我去到河边。

迎面吹来的风夹杂着些微寒意,但多少被头顶的阳光融了点。

 

我们慢慢走着,四周有许多带孩子前来的家庭,耳边不时传来小孩的笑声和哭声。

我看向不远处一个在草坪上拍球的小姑娘,下意识开口:“你有想过要小孩吗?”

问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涉及了一个多敏感的问题,于是连忙开始解释:“不、你,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我有点……该说是触景生情还是什么……”

她笑了,拍拍我的胳膊,“别紧张,我知道,其实刚才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了。”

我松口气。

 

“嗯……等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了,并有能力给除我以外的第二个生命提供良好的生存条件时,还是希望有孩子吧。”

我点点头,心下赞赏她这份慎重。

 

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我低头,发现是一个粉红色的皮球。我弯腰将它捡起来望向四周,果然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正朝这边跑来。

“哎呀,”罗莎一下笑得很开心,“看来她是来找你的。”

 

那个小姑娘来到我们面前,将双手背在身后,羞怯地望了望我,小声说:“那是……我的……”

 

我蹲下来平视她,而后将球举到我们之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我不想吓着她,毕竟我其实不怎么会哄小孩)道:“嘿,你好,这是你的皮球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点点头。

“你很喜欢粉红色吗?”我问。

她又点点头,这次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非常可爱。

 

“来,拿好。”我把球递过去,示意她伸手。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抱住,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你,大姐姐。”

 

“哇,”我一愣,回头望向罗莎,“你听见了吗,原来我并没自己想的那么老。”

罗莎一言不发,只是笑得温柔,我差点又看呆了。

 

“你们是……姐妹吗?”

我回头,见面前的小姑娘还没离开,此刻她正将目光于我和罗莎间来回。

我哈哈大笑,“我们看起来像姐妹吗,但并不是哦。”

“我们是恋人。”

 

当我确定这句话是盛在罗莎的声音里时,全身的血液像凝固了几秒。然后我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看她。

我能感觉到整张脸紧绷着,双眼瞪大,嘴也合不上,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蠢透了。

 

我还没完全回过神,就听那小姑娘又糯糯地开口:“你们真漂亮,像书里的仙女。”

这次换罗莎上前蹲了下来。她轻轻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笑着说:“谢谢你呀,你也很可爱,真希望以后我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对方听完将球举起来挡住脸,似乎是害羞了。过几秒,她又从球后面悄悄探出脑袋望向罗莎,接着慢慢靠近,在罗莎脸颊上吻了一下就转身跑走了。

 

罗莎也有些惊讶,一手捂住脸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挑挑眉,不想承认自己居然有点吃醋,“你也太受欢迎了。”

“小孩子,看谁都是美的。”罗莎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还很在意她刚才那句话,于是问:“你刚才说的……”

然后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我发现我非常紧张。

 

罗莎看着我的眼睛,表情极其认真。

“怎么,你不愿意?”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不如说,我求之不得。

“不如说,我……”

 

“嗯?”

“呃……我……”

“怎么?”

我抓了抓头发,有点不敢看她。

“我以为……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也没有自信你是否愿意和我确定关系……我以为自己只会成为你的一个……嗯……怎么说……你明白的……就是……暂时的,非正式的陪伴者,但现在我得到准确答案了,我很……开心。”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会这么不安又没有底气。

 

罗莎笑了,道出一句“傻瓜”,然后她走过来,毫不犹豫地吻了我。

 

我想哭。

这份心情让我觉得丢脸又感动。

我还从未因一个人的吻而产生过这样的心情。

 

我觉得心脏里有什么正在冰雪下破土而出。

我不想离开她。我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和她一起吃饭,散步,聊天。

我不能离开她。我离不开她。

 

所以当她的温度从唇上褪去后,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罗莎,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似乎并不意外,也或是没表现在脸上,仍旧保持着方才的笑容问:“去哪里?”

“回美国。”我没有犹豫,虽然知道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许会让她为难,但我无法再压抑心中的想法和愿望。

 

听到我这番回答,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反而笑得更温暖了些——希望那不是我的错觉。但她没有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让我有点不安,于是我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考虑一下吗……和我在一起不会让你无聊的,以前我身边的人都说我是能随时让人感到快乐的类型。”

她终于发话,“我看出来了。”

“是吗……那就好。”我不由安心地笑了出来。

“和你在一起的人有那么多啊?”她冷不防地问。

 

我在原地愣了三秒,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连忙开始解释。

“不、等等,我说的是,朋友!单纯的朋友啦!”

 

天哪她对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误会或是不好的印象!该死当初我为什么要那么蠢地跟她谈我的前女友?!现在想想那简直太荒唐了!我真想冲到草坪里的洒水器上撞死!

 

正当我情绪急速下跌时,她又轻快地说:“逗你呢,瞧你紧张那样。”

说完转身慢慢朝前走去。

 

我又愣了。

我发现一件事,罗莎她似乎……很喜欢戏弄我……

 

但这样的她也实在是……太可爱了!

不过此刻我惊魂未定的心也是真的。

 

我小跑上去拉住她的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依然笑着。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面像住着光,驱散了我心中仅存的一丝疑虑和不安。

“罗莎,我是认真的,”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不和我回美国吗,你在那边也可以继续开店,我能为你投资,不,我会为你买下整间店面,一切资金由我负责。”

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的设计完全值得我这么做。”

 

罗莎将另一只手掩到嘴前笑了,“不了,谢谢,我不喜欢依赖别人,况且你没必要这样做,我自己存了一笔钱,足够支撑起一家新店面和新的住处。”

 

我还没来得及为前半句话感到绝望,就被她后半句话定住了动作。

“那,你的……意思是?”我小心翼翼地出声。

 

“我公寓和店里的衣服很多,得要不少纸箱来装,到时候你能来帮忙吗?”

此刻她脸上挂着我所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答应了。

她答应了。

我说不出话。

于是我向前抱住了她。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那味道总让我想到雨后的森林,令人安心无比。

我又想哭了,可必须忍住。

你不是小姑娘了艾米丽。

 

罗莎轻轻蹭了蹭我的头发,而后将双手攀上我的后背。

 

“等回去后,我会为你找一所环境良好的公寓和适合你开店的好地段。”

其实我本想直接向她提出同居的,但这样似乎太快了,所以我忍住没说。不过我已经在盘算着要为她找离我近一点的地段了。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她温柔地答,“但请记得控制一下预算的范围。”

我将头埋在她的肩膀,笑着说:“好。”

 

起风了。

这一刻我忽然害怕罗莎只是一簇花瓣或一抹泡影,会被轻易吹散,于是我不由将她抱紧了些。她在我耳边轻轻笑了笑,落下一句“怎么了”,我摇摇头,没有放松力气。她拍拍我的背,似乎也不是真要听我回答。

 

不远处有一位坐在草坪里的老人,他正面对我们的方向,拿着画笔在他眼前的画板上描绘着什么。

我私心认为他正在画我和罗莎。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拿着一张珍贵的藏宝图,不过好笑的是,那张图上并没有标记出确切的藏宝地点,我只能在其所表示的范围内漫无目的地徘徊。而在兜兜转转一大圈后,我竟误打误撞挖出了深埋地底的宝箱。

紧接着,空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花。

天空的乌云,身后的荆棘,可怖颜色的河流,枯枝上虎视眈眈的秃鹫……

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了五颜六色的花朵飘然而下将我掩埋。

我在鲜花的簇拥下踏上归途,结束掉了这场落魄的“逃亡之旅”。

 

而在终点等待着我的,是如这繁花般的,我的爱人。

 


【END】

 

 

 

***

<小番外两则>

 

 

1.《戒指》

一则发生在结局之后的故事。

 

*** 

艾米丽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妆容没有花,着装没有乱,短发也服帖地被发胶固定完毕,这才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去到了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和蜡烛,音箱也正播放着罗莎喜欢的古典乐。

一切准备就绪。

 

艾米丽做个深呼吸,掏出衣服口袋里的小盒子攥在手心,神情紧张地走到了沙发前坐下,而后就盯着大门看起来,等待即将出现在那里的人。

 

 

和罗莎一起回到美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而和她一起同居则是两年前的事。

在这三年里,艾米丽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喜欢罗莎,越发被她所吸引,对她的爱不断叠加,未曾消退。她有一次开玩笑地跟罗莎说:“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初恋”。

虽然当时对方听完只是笑,但那可是艾米丽的真心话。她从没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然后,在三年后的今天,艾米丽终于决定求婚。

 

她打开掌心里的天鹅绒首饰盒,看着躺在其中的那枚戒指——算不上多精致,又紧张了起来。

 

和罗莎在一起的这几年,她多少也学会了点手工艺,虽然远不及罗莎,但至少能做出点什么小玩意来。此刻眼前这枚戒指,就是她自己做的,不过相当粗糙,她的能力也就仅限于此了,没办法,她真不擅长这些。

她曾对罗莎说,“手工艺对我而言就像烹饪对你而言是同样的”,当时对方听完这话,难得没有嘲笑她,而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知道对方等会看见自己的拙作会有何感想。一想到这,艾米丽将盒子塞回口袋,又坐不住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客厅走来走去。

忽然,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艾米丽一愣,连忙小跑了过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艾米丽也正好来到门口,接着她便看到了她想见的那张脸。

“欢迎回来。”她笑得开心。

 

罗莎眨眨眼,一边走进屋一边道:“今天怎么了吗,还特地来门口迎接我?”

“不,没什么……”艾米丽心虚地帮罗莎接过外套和包,然后就站在原地乖巧地看着她。

 

罗莎换下鞋子,看着面前人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了,这么兴奋,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还是准备做什么大事?”

说完便慢慢朝厨房走去看今晚吃什么。

 

艾米丽一边在心下感叹不愧是罗莎这么了解自己,一边跟了上去。

“嗯……要说没有,也不是,没有,但我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

“说绕口令呢。”罗莎笑着回头看了看艾米丽,然后去到餐桌前,望着桌上的菜说了句“看起来真美味”。

 

艾米丽心脏直跳,她本打算晚餐后再求婚,但此刻看着罗莎的笑容,她发现她等不了那么久了。于是她两三步过去到罗莎面前,开口道:“罗莎!”

对方转过来,温柔地回应:“嗯,怎么了?”

 

艾米丽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流泪,但此刻不是感动的时候,或者说,现在感动还太早。

她压住心底的紧张情绪,颤抖着取出口袋里的盒子,举到罗莎面前打开,然后盯着她道:“我们……结……请……你……愿意……你、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说完艾米丽感觉要把心脏吐出来了。

 

罗莎微微睁大了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她就那样看着艾米丽,一言不发。

艾米丽也僵在原地,凝固般一动不动。

正当她因这沉默开始感到恐慌时,罗莎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你……哈哈哈哈,这是……戒指吗,你做的?哈哈哈哈。”

 

艾米丽挑挑眉,惊讶于对方的重点居然是这个?!

……不过确实,自己做得是不怎么样,她也挺心虚的。于是她一只手摸上脖子,不好意思地回道:“呃……我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你知道我的……”

说完也笑了起来。

罗莎的眼角似乎有泪,艾米丽不确定那是笑出来的还是另有原因。

她笑得停不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说:“还是我来做吧,做我们两个人的,你这手艺可真是没法看……哈哈,傻瓜……”

 

艾米丽愣了愣,意识到对方这是默认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罗莎……你的意思是……”

 

罗莎终于看向艾米丽,伸手划掉眼角的泪,慢慢说:“我愿意,傻瓜。”

 

话音刚落,罗莎就看见面前人手上的包和衣服全数落到地上,接着,对方几乎是以扑的方式上前抱住了自己,下一秒开始哭。

罗莎没站稳地往后退几步,而后好笑地拍拍艾米丽的背,柔声道:“好了好了,你可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我高兴……”对方抽泣着开口。

“我知道。”罗莎伸出双手将对方抱紧。

 

“罗莎……我爱你……”依旧是混合着哭腔的模糊字词。

“这我也知道。”罗莎微微低头将脸靠在对方肩膀上,笑着吸了吸鼻子,接着开口问:“戒指,你想要什么样的?”

 

 

 

 

  1. 《初见》

一则发生在开始之前的故事。

 

*** 

又下雨了。

罗莎坐在椅子上,绕好手里最后一条线,拿过一旁的剪刀剪掉末端,然后望向了橱窗外。

她并非讨厌下雨,不如说挺喜欢。只是此刻自己连同这家店像被与世隔绝,莫名凄凉。虽然平时这里就没什么来客,但这份清静在雨天便显得安逸多于寂寥。

 

正当罗莎想着给手里这条裙子缝完裙边今天就提前闭店时,门口传来叮铃一声,有人进来了。她抬头道出一句“欢迎光临”,接着便被站在那里收伞的身影吸引了视线。

 

来者穿一身单薄的深色外套,窄腿长裤配一双高跟中长靴——衬得她的腿型相当修长漂亮,微卷的短发干练地垂在脸侧,手上动作有力且利落。

就是这短短几秒间,罗莎看得有些入迷。

 

她望着那个人,体内某个雷达开始启动。她的第六感引她不禁猜测,对方是否和自己是“同类”。

但这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刚想到这,对方就放下伞,朝里面走了过来,罗莎自然地转过头,装作没看见地继续缝衣服。

 

她的脚步声轻微,能听到在慢慢靠近,没多久又安静下来,是停在了哪。

罗莎微微抬眼偷瞄过去,见对方站在短装区,正拉过一件上衣的标签查看价格。

 

罗莎见状在心里苦笑。

一挑就挑中店里最贵的,看来我又得少一个客人了。

 

对方放下吊牌,准备转头,罗莎也在瞬间将视线收回到了面前的针线上。

她的脚步声又开始接近,这次同时响起了她说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好听,有种少年般的活力感,罗莎挺喜欢,甚至感到有点喜悦,不过她依旧故作平静地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

当对方来到面前站定时,罗莎才终于抬起头与她对视。那一刻,罗莎心下一颤,觉得像看到了从森林迷雾间穿下的阳光。以至于对方在要求买自己身上穿的这条裙子时罗莎还有些恍惚。不过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并且也听出了此番话掺杂着接近戏弄的玩笑意味。

也许是觉得机会难得,或是单纯因为心血来潮,她打算回敬一个玩笑。所以她站起来,作势要去换下这身衣服。

果不其然,当自己一边解腰带一边朝更衣室走去时,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都让自己很满意。

 

罗莎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人。表面一副老成稳重的模样,但其实意外地容易慌乱,并且,不会隐藏情绪。她的想法都暴露在脸上,本人却似乎全然不知。但罗莎不知道自己从对方眸子里窃到的某个眼神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所以当她在换衣间里隔着帘子和对方聊天时想,也许自己该做个无伤大雅的小测试?

于是她笑笑,拉开帘子遮住身体,向她搭话。

 

对方的眼神一下乱了,甚至撇开了视线,脸颊还有些泛红。

在那一刻,罗莎觉得她真可爱。

她想请她去喝杯茶,可她心中仍兜满了不安和疑虑。所以直到最后,她仍故作平常,什么也没说。

 

在对方拿着自己换下的裙子走进更衣室时,罗莎看向窗外,雨似乎变大了。

她心想这场雨一时半会很难停止,不知道这位客人是否会因此在店里多待一会。

 

然而,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来买衣服罢了。

试完裙子后,她爽快地付账打包,接着准备离开。

 

虽然不想承认,但罗莎在把裙子放进盒子里包装时,她心里氤氲起一片失落。

她真想邀请她,或只是继续聊聊天,她有一段时间没和别人这样开心地聊天了,虽然过程短暂,却让她心情晴朗,所以她竟有些舍不得。她想说点什么挽留她,但她不会任自己这么做的。

她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自中学起她就明白,自己这种不正常的感情会给他人带去多少麻烦,哪怕是至亲的人。她好不容易逃离曾经那堆破旧废墟,可当来到这片新的土地后,她又因此被这里的部分人排斥,这也是导致店内生意如此冷清的原因之一。

不过她不在乎。

她已经不是脆弱胆怯的小姑娘,也早就学会压抑和隐藏自己的感情。

所以最后她只是微笑着,用丝绸在包装盒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送给面前叫艾米丽的人,笑着跟她道别。

然后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幸好,刚萌芽的情绪是最容易拔除的。

 

意外地,她没有太失落。

可能是因为,她早就习惯失落,因此有些麻木了。

 

所以她站在门边目送完对方消失在雨幕之中后,又慢慢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安静地缝制。

 

 

多年后,每每罗莎回忆起这天的事,她仍然不愿意告诉艾米丽当自己第二天又见到她推门进来时,自己花了多大的工夫才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和喜悦,进而面带微笑说出那句“欢迎光临,您又来了”。

她不会说的。

 

她其实比艾米丽更早喜欢上对方。

她不会说的。

 

 

 

【TURE  END】

 

 

 

 

 

===================================

久违的艾米丽罗莎,依旧写得相当满足并开心。

一年前开的稿,慢吞吞磨到现在。

这次想要塑造的是更为成熟、稍稍年长的两人。如果说之前几篇都算友情向或暧昧的擦边球,那这篇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从正式成文&已完结的角度来说,这也算是第一篇第一人称。

自认和艾米丽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希望有好好塑造出她而没有代入太多自己的影子吧。

 

站在艾米丽的角度就是得不停地思考怎么撩妹(×),然而这好难……我并不会,尽力了。

以及写的时候没觉得,写完了回头看简直就是一篇罗莎痴汉记录。大概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本心【。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正应了艾米丽的意w

 

 

当初开这篇的时候其实心情比较低落,对艾米的设定也是以“失意”为核心,所以最开始是想把她往冷艳高贵女总裁(?)那个角度塑造,结果到后期感觉角色像脱离控制,被越写越逗(可能是在这过程里把自己心情也写好了),第一遍校对的时候看着都在笑,但这样的她真是太可爱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受出艾米前后情绪的变化……(其实还算挺明显吧?XD

 

 

关于标题。

最初坚定不移的原标题因为某些原因舍弃掉,而后又实在想不到合适的,于是就从私心的角度决定了。

个人非常喜欢繁花这个要素(繁星同样),看见许多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花聚在一起心情就会大好,所以将这个意义赋予这两人与她们的爱情。

 

不过这篇文章写到最后时,又莫名有些失落。可能是因为,其实自己都不太相信艾米丽和罗莎的这种爱情……

近乎一见钟情,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不断地持续叠加,更加爱她,温暖又美好,纯粹又强烈的感情……不太敢相信。就是因为太过美好反而让人不安,甚至觉得,如果现实里真发生这个故事,最后大概也会以悲剧收尾。

但这是艾米丽和罗莎的故事,我希望它是纯粹美好的,所以尽管像童话般不切实际,也坚持要给两人这样的结局,并去相信。

故事中的她们,若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就最好了。

 

 

总觉得在最后说这样的话有些扫兴……却又忍不住想说出来,可能是第一人称代入感的后遗症……抱歉,就当是有感而发的胡言乱语,无视掉吧。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这篇也许会是所有艾米丽罗莎里最喜欢的一篇(……想了想《困兽与愚者》,又犹豫了哈哈),会非常珍惜它。

 

最后,文章前期剧情里混合着极少极少的真实经历(和不多不少的真实心情),感兴趣的人可以猜猜看?w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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